周六早上七点,洛可可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她闭着眼摸索到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。是沈星晚的微信,一连十几条:
“醒了没?”
“看热搜。”
“苏北宸上热搜了,但不是因为你。”
“是和他母亲有关。”
“十年前的事,被翻出来了。”
最后一条,是一个链接。
洛可可坐起来,背靠着床头,点开链接。是一条长微博,标题触目惊心:《林晚清自杀真相:一场持续十年的网络暴力》。
文章很长,详细梳理了十年前的事件始末。林晚清,当时的顶级女演员,因被曝“插足他人婚姻”而陷入舆论漩涡。起初只是小范围讨论,但很快,爆料越来越多:耍大牌、欺压新人、偷税漏税……真真假假的消息混在一起,将她推上风口浪尖。
文章里附了大量当年的截图——辱骂的评论,恶毒的P图,甚至有人寄恐吓信到她的住处。最后,是她从二十楼一跃而下的现场照片,打了厚厚的马赛克,但依然能看出地上那摊深色的血迹。
文章最后写道:“十年过去了,当年那些骂她的人,有的成了大V,有的继续在网络上挥斥方遒。而林晚清的儿子苏北宸,成了影帝,成了资本,却从不在公开场合提及母亲。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‘被消失’?”
洛可可的手指冰凉。她往下翻评论,第一条热评是:“所以苏北宸讨厌娱乐圈是真的?因为他妈就是被这个圈子逼死的?”
第二条:“突然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冷了,换我我也……”
第三条: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留在娱乐圈?为了给他妈报仇?”
她退出微博,打开通讯录,找到沈星晚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
“看到了?”沈星晚接得很快,声音严肃。
“嗯。”洛可可的嗓子有些哑,“怎么回事?谁翻出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时机太巧了,《深渊边缘》正在宣传期,你们俩的CP正热,突然翻出这种旧事,摆明了是冲着苏北宸来的。”
“对他有影响吗?”
“你说呢?”沈星晚叹气,“虽然事情过去十年了,但这种悲剧,永远能戳中大众的神经。现在舆论已经分成两派,一派同情他,觉得他背负了太多;另一派质疑他,说他利用母亲的死立‘美强惨’人设。”
洛可可握紧手机: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别做。”沈星晚斩钉截铁,“这时候任何表态,都会被过度解读。你只需要保持沉默,继续配合宣传,但别主动提这件事。”
挂了电话,洛可可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要下雨了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。
她想起昨晚直播时苏北宸的眼神。想起他说“我不会放手”时的认真。
也想起他在天台上的那句话:“我母亲跳楼那天,我也在天台上。”
当时她说不出话,现在依然说不出。那种痛,隔着十年时光,依然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周牧野的消息:“今天的宣传照拍摄取消了,北宸那边有点事。你在家休息,别出门,记者可能会堵你。”
洛可可回了个“好”,放下手机,下床走到窗边。
从二十八楼的窗户看下去,城市刚刚苏醒。车流缓慢移动,行人匆匆。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,没人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个人正被十年前的噩梦重新缠绕。
她看了很久,直到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雨越下越大,很快,窗户上就爬满了水痕,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。
洛可可转身,走到书架前。她的书架很大,占了一整面墙,上面摆满了书、影碟,还有一些小摆设。在最上面一层,有一个木质的盒子,落满了灰。
她搬来椅子,踩上去,取下那个盒子。
盒子很轻,打开,里面是一些旧物。中学的毕业照,第一本剧本的手写稿,还有几张老电影的海报。
在最底下,有一本电影杂志,2009年的。封面已经泛黄,但封面上的人依然清晰——林晚清。
那是她出道时的专访。照片里的林晚清很年轻,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海边,回头一笑。笑容很灿烂,眼里有光,是那种对世界毫无防备的、纯粹的光。
洛可可记得这本杂志。那是她十六岁时买的,当时她刚决定要当演员,把林晚清当作偶像。她喜欢林晚清的电影,喜欢她演戏时的爆发力,也喜欢她私下里的温柔。
后来,林晚清死了。她从报纸上看到消息,哭了很久。那本杂志,也被她收了起来,再没翻开过。
十年了。
洛可可翻开杂志,纸张已经发脆,翻页时要很小心。专访在第十二页,标题是《林晚清:我想演到八十岁》。
里面有一段话,被她用荧光笔画了出来:
记者问:“你怕不怕有一天不红了?”
林晚清答:“怕啊。但更怕的是,有一天我站在镜头前,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‘非演不可’的冲动。演戏对我来说,不是工作,是呼吸。如果有一天我停止呼吸,那我也就死了。”
三年后,她真的死了。不是停止呼吸,是主动结束了呼吸。
洛可可合上杂志,放回盒子。灰尘在空气中飞舞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
她忽然很想见苏北宸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一旦出现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像一颗种子,在心底最深处,悄无声息地发了芽。
她拿起手机,找到苏北宸的微信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,他问她手腕还疼不疼,她回了一句不疼了。
很简单的对话,很客气的距离。
她盯着那个头像——是一张黑白的城市夜景,看不出是哪里。他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,最近一条是昨晚的“晚安”。
她犹豫了很久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落下,又抬起。
最后,她只打了两个字:“还好?”
发送。
然后她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快。雨打在窗户上,啪嗒啪嗒,像计时器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洛可可放下手机,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她看着窗外的大雨,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回到客厅,从包里翻出那管药膏。
薄荷味的,消肿的。他给的。
她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指尖,涂在手腕上。那个月牙形的印记已经淡了很多,只剩一点浅浅的粉色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涂上去的时候,还是有种清晰的刺痛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抓起手机。是苏北宸的回复,只有两个字:“还好。”
和她发的一样。
洛可可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字:“我看到热搜了。”
发送。
这次回复得很快:“嗯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很简短,很苏北宸的风格。但洛可可觉得,这两个字后面,藏着很多东西。疲惫,厌烦,或许还有一点点……痛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安慰?太苍白。同情?他不需要。她能做的,似乎只有沉默。
但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时,苏北宸又发来一条:“你在家?”
洛可可一愣: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洛可可的心脏狠狠一缩。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苏北宸一个人,坐在空荡的房子里,窗外下着大雨,手机上是铺天盖地的关于他母亲的消息。
孤独。巨大的,沉重的,无声的孤独。
她打字:“要出来吗?”
发送完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她在干什么?在邀请苏北宸?在这种时候?被拍到怎么办?被误解怎么办?
她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时间。
屏幕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然后停止,然后又显示,又停止。
最后,苏北宸回复:“好。”
一个字,简单,却重如千钧。
洛可可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,流下来,像眼泪。
她起身,走到衣柜前。打开,里面挂满了衣服,各种颜色,各种款式。她看了很久,最后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,牛仔裤,帆布鞋。
没有化妆,只涂了点润唇膏。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干净的额头。
镜子里的她,不像洛可可,不像叶真,只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六岁女孩。有点苍白,有点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她戴上口罩和帽子,拿起伞,出门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个个跳动。她的心跳也跟着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雨很大,打在伞上噼啪作响。她叫了车,报了个地址——城西的一个老街区,那里有很多小巷子,不容易被拍。
车子在雨中穿行,雨刷左右摇摆,将模糊的世界一次次擦清,又一次次模糊。洛可可看着窗外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苏北宸,在《深渊边缘》的开机宴。他站在窗前,背影挺拔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想起天台上的风,他的手,他的温度。
想起直播时他说“我不会放手”。
想起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印记。
也想起那本杂志,想起林晚清的笑容,想起那句“如果有一天我停止呼吸,那我也就死了”。
车子在老街区停下。洛可可付了钱,撑着伞下车。雨小了些,但还在下,绵绵的,细细的,像一张灰色的网。
她按照苏北宸发的定位,走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被雨洗得碧绿。地上是青石板,湿漉漉的,泛着光。
巷子尽头,有一家咖啡馆,招牌很旧,字迹模糊,只能勉强认出“时光”两个字。
洛可可推门进去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清脆,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苏北宸。
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,帽子戴在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,没动过。
听到声音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洛可可收起伞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桌面上,有咖啡渍留下的深色痕迹,像一幅抽象画。
“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以前常来。”苏北宸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妈带我来的。”
洛可可的心脏又是一紧。她看着苏北宸,帽子下的脸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北宸打断她,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,“习惯了。每隔几年,就会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,炒一波热度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洛可可说,“这次是冲着《深渊边缘》来的,冲着你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北宸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皱眉,又放下,“凉了。”
洛可可招手,服务员过来。她要了杯热美式,给苏北宸换了杯热拿铁。
等待的时候,两人都没说话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,和窗外的雨声。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,混合着旧书的味道——店里有几个书架,摆满了二手书。
“你为什么来?”苏北宸忽然问。
洛可可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今天,为什么来?”苏北宸看着她,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,深得像井,“这种时候,你应该离我远点。和我扯上关系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可可说。
“那为什么还来?”
洛可可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最后,她说:“因为我觉得,你一个人,会很难过。”
苏北宸的手指,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水痕。窗外的世界模糊而安静,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。
咖啡送来了。洛可可端起热美式,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然后回甘。
“我母亲,”苏北宸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她以前很喜欢这里。她说,这里的咖啡有‘时间的味道’。”
洛可可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去世前一个月,我们还来过。”苏北宸继续说,目光落在窗外,却没有焦点,“那天也在下雨,和今天一样。她坐在这里,看了一下午的雨。我问她在看什么,她说,在看雨怎么把时间洗旧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洛可可以为他说完了。
“那天她说了很多话,说她的童年,说她为什么想当演员,说她遇到我父亲,说她生下我。她说,她不后悔任何事,除了……”苏北宸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除了没能看着我长大。”
洛可可的鼻子一酸。她低下头,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,摇晃的。
“她跳楼那天,我在学校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接到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上课。老师把我叫出去,说家里出了事。我跑到医院,她已经在太平间了。”
“他们不让我进去,说我太小。我就在外面等,等了很久。最后是一个护士阿姨心软,偷偷带我进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她躺在那里,很白,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但我知道,她不是睡着了。她是真的,永远,不会醒来了。”
苏北宸说完,端起拿铁,喝了一大口。热咖啡烫到舌头,他皱了皱眉,却没停下,直到把一整杯都喝完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,看着洛可可:“所以你看,我没事。十年了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可洛可可知道,他在说谎。
没有人能习惯这种事。那种痛,会渗进骨子里,长在血肉里,成为身体的一部分。平时感觉不到,但在某个瞬间——比如下雨天,比如看到某个相似的场景,比如听到某句熟悉的话——就会突然发作,痛得撕心裂肺。
就像她现在手腕上的那个印记。平时感觉不到,但一碰,就会痛。
“苏北宸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“你不用习惯。”
苏北宸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难过就难过,痛就痛,不用假装没事。”洛可可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母亲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你不必为此惩罚自己,也不必为此……封闭自己。”
苏北宸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。很淡的一个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洛可可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洛可可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攥紧了,又酸又疼。
“其他人都说,你要坚强,你要走出来,你要往前看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没有人说,你可以难过,你可以痛,你可以不坚强。”
雨停了。
阳光透过云层,漏下一缕,斜斜地照进店里,落在桌面上。咖啡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摇晃着,像在跳舞。
洛可可看着那缕阳光,看着光里的尘埃,慢慢地说:“我父亲离开那天,我也很难过。我哭了三天,不吃不喝。我妈说,别哭了,你要坚强。可我不想坚强,我只想哭。”
“后来我想通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苏北宸,“坚强不是不哭,是哭完了,还能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”
苏北宸看着她,很久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,移到他的手上。他的手很漂亮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此刻,那双手放在桌上,微微颤抖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握住了洛可可的手。
很轻的一个触碰,却让洛可可全身一震。
他的手很凉,掌心有薄茧,应该是长期健身留下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地,握着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。
洛可可没说话,也没抽回手。她任由他握着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,传递过来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将整个咖啡馆照得通透。书架上的旧书,在光里泛着金色的边。空气里的尘埃,在光柱里飞舞,像一场无声的狂欢。
时光仿佛静止了。
在这个下过雨的午后,在这个旧旧的咖啡馆里,在这张小小的桌子前。
两个人,两只手,一个未愈合的伤口,一个未说出口的安慰。
很久之后,苏北宸松开了手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被拍到就麻烦了。”
洛可可点点头,站起来。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,凉凉的,像雨后的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,倒映着天空的蓝。
“我送你。”苏北宸说。
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“不安全。”
最后,还是苏北宸开车送她。他的车很普通,黑色的SUV,不起眼。车里很干净,只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,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一路无话。
车子在洛可可公寓附近停下,在一个不容易被拍到的角落。
“到了。”苏北宸说。
洛可可解开安全带,却没有立刻下车。她看着苏北宸的侧脸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她说:“苏北宸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你需要有人说话,可以找我。”
苏北宸转过头,看着她。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在光里,清澈得几乎透明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洛可可下车,关上车门。车子没有立刻开走,她走了几步,回头,看见苏北宸还坐在车里,看着她。
隔着车窗,隔着距离,两人对视。
然后,苏北宸对她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,缓缓驶离。
洛可可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往公寓走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手腕上,那个月牙形的印记,在阳光下,几乎看不见了。
但她知道,它还在。
就像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就像这场雨,下过了,土地就记住了。
就像这个午后,这个咖啡馆,这次握手。
都会被记住。
成为时光里,一个永不褪色的标本。
月光下的标本,雨后的标本,疼痛的标本,温暖的标本。
所有标本,都关于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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